那晚,我推開了他的手
生活總是在最燦爛的時候,悄悄埋下平淡的伏筆。自從那場轟動全城的婚禮後,蘇拉密住進了夢寐以求的王宮。這裡有黎巴嫩的香柏木、有銀色的柱子,還有數不盡的沒藥與乳香。
但不知從哪天起,那些曾讓她心跳加速的讚美,漸漸變成了日常的背景音。她不再是那個在葡萄園奔跑的野孩子,她開始習慣了錦衣玉食,也開始習慣了「理所當然」。那是一個悶熱的夜晚,蘇拉密剛卸下沉重的冠冕,洗淨了雙腳,正準備沉入夢鄉。「我身睡臥,我心卻醒。」這種半夢半醒的狀態最是磨人。突然,門外傳來了熟悉的扣門聲,帶著一點點急促,還有一種被風吹過的清涼。那是良人的聲音。
「我的妹子,我的佳偶,我的鴿子,我的完全人,求妳給我開門。」王在門外低語,聲音裡透著疲憊後的渴望,「因為我的頭滿了露水,我的髮被夜露滴濕。」
如果是在以前,蘇拉密肯定會赤腳衝過去開門。但那天,她猶豫了。她看著自己剛洗乾淨的腳,看著那件已經脫下的外衣,心裡竟然冒出了一個懶惰的小聲音:「我已經脫了衣裳,怎麼能再穿上呢?我已經洗了腳,怎麼能再沾染塵土呢?」
大家發現了嗎?這就是愛情的「小狐狸」——懶散。當我們覺得對方「永遠會在」的時候,我們就開始計較起自己的舒適圈。蘇拉密躺在床上,沒有動。她聽著門外的呼吸聲,心裡有一種莫名的任性。她以為王會一直等在那裡,就像他以前做的那樣。
消失的背影
王沒有離開,他試著從門孔裡伸進手來,想撥動那沉重的門閂。蘇拉密看著那隻手,那是這世上最疼愛她的手。她的心突然顫動了一下,那種「為愛而生病」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。她終於撐起身子,決定去迎接她的愛人。
「我真是太任性了。」她心裡嘀咕著,臉上卻帶著笑。她走向房門,指尖觸碰到門閂的瞬間,感覺到一股清涼、芬芳的液體。那是王留下的「沒藥汁」。在那個時代,沒藥代表著最高貴的誠意。王雖然被拒絕了,但他留下的依然是香氣,而不是怨恨。
蘇拉密滿心歡喜地拉開門,「我給我的良人開了門。」她準備好了一個擁抱,準備好了一句抱歉。然而,門外迎接她的,卻只有空蕩蕩的長廊和冷冽的夜風。
「我的良人卻已轉身走了。他說話的時候,我神不守舍。我尋找他,竟尋不見;我呼叫他,他卻不回答。」
那一刻,蘇拉密感覺天崩地裂。那種「理所當然」的優越感瞬間瓦解。她再次衝進了黑夜,就像在第 3 章時做的那樣。但這一次,情況更糟糕。城裡的巡邏兵遇見她,不再是冷眼旁觀,而是「打了我,傷了我」。甚至那些看守城牆的人,奪走了她的蒙臉帕,那是她作為王后的尊嚴與身分。因為這一次,她是帶著愧疚在尋找,她弄丟了那個對她最重要的人。
一場關於「他」的演講
在混亂的街頭,蘇拉密遇見了那些耶路撒冷的女子。她們看著這個失魂落魄的王后,不解地問:「妳的良人比別人的良人有什麼強處?妳這女子中極美麗的,妳的良人比別人的良人有什麼強處,使妳這樣囑咐我們?」
這是一個靈魂拷問。我們常常在失去時,才開始細數對方的優點。蘇拉密停下腳步,她臉上還帶著傷,眼裡卻開始放光。她要告訴全世界,她弄丟的是什麼樣的寶藏。
「我的良人,白而且紅,超乎萬人之上。」蘇拉密開始了她的「誇夫大賽」。她讚美他的頭像至精的金子,黑髮如烏鴉(這跟她之前的山羊頭髮真配!)。她說他的眼睛像溪水旁的鴿子,洗淨在奶中。她讚美他的雙頰如香花台,嘴唇如百合花,滴下沒藥汁。
這段讚美非常精彩,她從頭誇到腳:金戒指般的手、象牙刻的身體、大理石柱般的腿。最後,她總結了一句讓所有人感動的話:「他的口極其甘甜,他全身都可愛。」
蘇拉密在敘述中,重新愛上了王。當她向別人介紹自己的愛人時,她也重新找回了最初的那份心動。她不再計較洗乾淨的腳會不會弄髒,她只想找回那個「全身都可愛」的男人。「耶路撒冷的眾女子啊,這是我的良人,這是我的朋友。」
愛,從未離開
聽完蘇拉密這場掏心掏肺的告白,女子們被感動了,她們問:「妳的良人去哪了?我們陪妳一起去找!」
蘇拉密冷靜了下來,她閉上眼,感受著空氣中沒藥與香料的味道。她突然明白了。王沒有走遠,他從來不會走遠。他只是回到了他最愛的地方——那個祕密花園。
「我的良人下入自己園中,到香花台,在園內牧放群羊,採百合花。」蘇拉密輕聲說道。她知道,王不是在賭氣,他是在等待。他在那些芬芳的百合花中,等待著她重新發現他的價值,等待著她再次穿過門檻,主動向他走來。
蘇拉密走向園子,遠遠地看見了那個正在百合花中漫步的身影。這一次,她沒有猶豫。她大聲宣告:「我屬我的良人,我的良人也屬我;他在百合花中牧放。」這句話比以前更有力量,因為這是在經歷過「錯過」後的堅定。愛不是一成不變的溫馨,愛是即便我弄丟了妳,妳依然願意滿身香氣地在原地等我,而我,願意放下所有尊嚴與懶惰去尋找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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